香营之“香”字来源的考证研究
延庆报

2026-05-19 11:08 语音播报


  在北京西北部的长城文化带腹地,延庆区香营乡香营村看似普通。然而,这个地名中蕴含的“香”字,却像一把钥匙,能够打开一扇通往辽金元明四代历史的大门。“香营”之名,在明清方志中已频繁出现,但对其渊源的解释往往语焉不详。或简单归为明代驻军,或推测与制香相关,或传说起源自当地种植香椿树的历史,或传说因黑峪口古道内有山峰形似三炷燃烧着的神香名“三香峰”,也叫“三炷香”,香营因此得名。总体来看,各说不一,且缺乏系统考证。
  实际上,这个地名承载着多重历史记忆,它是辽代佛教兴盛时期寺庙经济的产物,是金元两代皇家巡幸路上的重要节点,是明代九边防御体系中的军事堡垒,也是清代边地治理转型的见证。通过对“香”字地名的深度考证,可以揭示延庆地区从“缙山”到“龙庆州”“隆庆州”再到“延庆”的历史变迁脉络。可以还原北京西北门户在辽金元三代作为“京畿腹地”,明代时期作为“边防前线”的不同功能定位,为长城沿线聚落研究提供地名层累学的典型案例。
  一、谷物的芬芳,从“芗水”到“香营”
  香营村位于延庆盆地东北缘,地理坐标东经116°08′,北纬40°34′,海拔517—645米。其地理特征可概括为“一山一水一通道”,是三面环山的延庆盆地门户。村北的缙阳山又名龙安山、佛爷顶,海拔1252米,是延庆盆地北部的制高点。此山在延庆历史上具有多重意义,是延庆地区重要的地标与文化象征,是黄帝重要支脉缙云氏聚居地,山顶有缙阳寺(龙安寺),山麓有缙阳观,是中国辽代以来的宗教圣山,可谓是“底定黄帝”“佛道同山”的独特文化格局。“缙阳晴岚”为明代“永宁八景”之一,“缙阳远眺”为清代“延庆八景”之一,同时历代方志均以缙阳山为方位参照,如《大明一统志》载:“缙阳山,在永宁县北十三里。”
  缙阳山南麓有缙阳泉,泉水西流形成龙湾河,古称“芗”。【清代李诚《万山纲目》:“又东经延庆州北,妫河出其南,西南入桑乾河。又东走香营堡、刘斌堡、观头堡、周四沟堡,分一支,折西南行,走妫河南。”】元代周伯琦在《扈从诗前序》中特别记载:“州前有涧,名芗水,风物可爱。”“芗”通“香”,指谷物香气。《说文新附》载:“芗,谷气也。”《礼记·曲礼下》载:“凡祭宗庙之礼……黍曰芗合,粱曰芗萁,稷曰明粢,稻曰嘉蔬。”黍指黄米,古代五谷之一,颗粒较小,常用于酿酒和祭祀。粱指精细的小米,即粟,在古代属于上等粮食,口感优于普通小米。古人认为,祭祀是通神之事,必须使用雅言敬语,不能直呼俗名,因此给粮食加上“芗”“明”“嘉”等美称,是为了表达对神灵和祖先的虔敬。“黍”“粟”自古以来就是香营地区的特产,而且是专供皇家的贡品。元代周伯琦《近光集》:“缙山,乃轩辕缙云氏山,山下地沃衍,宜粟,粒甚大,岁供内膳。”所以异常有名。元代王逢《梧溪集》有《览周左丞伯温壬辰岁拜御史扈从集,感旧伤今,敬题五十韵》:“大口䜅移跸,庸关肃卫刁。缙云峰立晓,芗月水涵宵。儌道臣臣俊,清尘骑骑骁。”对周伯琦的“芗水”进一步做了印证。
  元仁宗的出生地是香水园行宫,“香水园”即得名于“芗水”,因“芗水”与“香水”既同音又同意,更切实体现出“香营”的地名确有所源。元代吴澄《草庐吴文正公集》有《天宝宫碑》载:“诣奉圣州郦师所建大元宫,及缙山香水园,值车驾临幸。”此次临幸“香水园”的是元明宗。
  “香营”之名作为地名,正式出现在明代。历代地名均非无缘无故,必有源头。根据考证,“香营”地名中的“香”,是取“芗水”之“芗”,音同意同显得更加直接,与元代的“芗水文化”一脉同流。也就是说,“香营”的文化源头,正是以谷物馨香象征神圣与美好。
  以现代看来,“香营”之地名像是粗俗,其实是元代以来借用了《礼记》中“芗”字的高雅内涵,蕴含着中国古代礼制文化的厚重感,为“香营”地名的形成,提供了重要自然地理特征和深厚文化基础。
  二、盛产“黍”“粟”,地名有所佐证
  “苗乡岭”是延庆地区的重要地名,顾名思义,“苗”即古代作物“黍”“粟”的通称,“乡”可以理解为借用了“芗”的同音,也可以理解为盛产“黍”“粟”之乡。不管是哪种理解,万变不离其宗,都必然指出“香营”在古代盛产“黍”“粟”之实。
  香营西侧的黑峪口、香营北部的金鸡口,【清代张惇德《延庆州志》:“金鸡小口(中口),在黄峪口西,系边墙倒坍,由香营通靖安堡,路狭无防守。”】都是穿越缙阳山的重要通道,东侧为苗乡东岭,是现在延庆区刘斌堡乡一带。西侧为苗乡西岭,是现在延庆区旧县镇一带。而苗乡东岭与苗乡西岭之间,必为苗乡岭,正是香营乡背靠之北山,这种“三山夹二谷”的地形,使其天然成为军事防御与交通控制的节点。
  明万历《永宁县志》载:“苗乡秋稔,在城西北十数里外,有苗乡东西二岭,即旧城居民之北。秋成稼熟,盈郊頴栗,岂但农夫之慰,更饶军饷之需,此秉彼稡,宁无易胡笳为击壤耶。”因此明清时人多作《苗乡秋稔》诗,以表达“香营”地区的丰收和人民的安乐。
  明代赵羾:“嘘落山之阳,风景类盘谷。泉甘土壤肥,偏宜播百谷。白雨足春耕,黄云卷秋熟。家家涤场饮,含哺歌鼓腹。”
  明代罗存礼:“晓来十里稻花风,村北村南慰老农。白首戴天同寿考,黄风飐地又年丰。公门不遣催租吏,民俗应怀击壤翁。何处最闻风味好,葡萄缸暖酦醅浓。”
  清代胡焘:“田家秋稔妙天工,景到苗乡更不同。大地云黄连玉宇,平畴浪白动金风。东看穫影晴峦外,西听农歌夕照中。盛世雨暘均时若,茅檐处处乐年丰。”
  三、民间信仰沿袭,印证辽金元时期的民俗特色
  香营地区群众认为,“香营”之“香”绝非随意命名,“香”字背后是辽金元三代长达四百余年的民俗文化积淀。香营邻近的缙阳寺遗址遗留辽代《添修缙阳寺功德碑》,(现存灵照寺),碑文详述辽圣宗、兴宗、道宗三代皇帝修缮寺庙的事迹,是辽代佛教在延庆传播的核心证据。据碑记,缙阳寺的前身为唐僖宗光启二年(886)草创的院落,因初创规模小、地位低,概称禅房院。至辽代得以振兴,圣宗统和年间(983—1012)赐名“缙阳”。
  其产业“有地八顷六十亩”,拥有独立的经济基础,其规模为“每年筵僧二百人”,持续二十余年不断。这座寺庙的兴盛,催生了配套制香业。这一推测,辽代以来没有文献记载,但香营地区的群众也可罗列证据,形成逻辑链。一是寺庙需求,缙阳寺为大型寺庙,日常祭祀、法事需要大量香烛。二是地理条件,缙阳山区域盛产制作香料所需的松柏、草药。三是产业规律,古代寺院经济常见“寺庙+手工业聚落”模式。四是地名遗存,明代方志中已见“香营”,其“香”字应有更早渊源。因此香营人认为,辽代缙阳寺下逐渐聚集了专门制香的匠户,形成聚落,为“香营”之名进行了较早奠基。
  金章宗明昌五年(1194),因桓、抚二州大旱,“遣使祷于缙山”,说明缙山在金代已成为皇家认可的灵山,具有国家祭祀功能。皇家祭祀必用香火,强化了此地与“香”的关联。
  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诞生于(1285)缙山县香水园,其即位后,于延祐三年(1316)升缙山县为龙庆州,“以帝生是县故也”。修建“香水园”行宫,成为皇家园林。“香水园”之“香”,已超越实物香料,升华为皇家气韵、文化品位的象征。
  元代实行两都巡幸制,皇帝每年往返于大都和上都。其中“东道”即黑谷辇路,路线为:大都——居庸关——缙山(车坊)——黑谷(黑峪口)——色泽岭——沙岭——上都。香营正处于“缙山——黑谷”段的核心区域。
  元代虞集《题滦阳胡氏雪溪卷序》记载:“去年,予与侍御史马公同被召,出居庸关,未尽东折,入马家瓮,望缙山,度龙门百折之水,登色泽岭,过黑谷,至于沙岭乃还。道中奇峰秀石,杂以嘉木香草,辇道行其中。”元代宫词有:“年年避暑出居庸,北望滦京朔漠中。经过缙云山水秀,吴姬疑是越江东。”
  元代皇帝巡幸,每30到50里设一纳钵(宿营地)。据考证,黑谷辇路共有18处纳钵,其中“车坊”是重要一站。香营毗邻车坊,很可能承担了物资供应、人员接待等辅助功能。在这一体系中,“香”的含义进一步扩展。在实物层面,为巡幸队伍供应熏香和祭祀用香也是必然。在实用层面,巡幸路上燃香以驱杂秽辇。在文化层面,满路馨香亦可代表皇家威仪。
  元代重要人物经过缙山也会留下诗作,强化了“香”的文化意象。如丘处机《西游记》题诗:“秋阳观后碧岩深,万顷烟霞插翠岑。一径桃花春水急,弯环流水洞天心。”丘处机在缙山秋阳观醮祭,诗中的烟霞既写实景,也暗喻香火云雾。丘处机之徒尹志平《减字木兰花》:“金波玉液,除却妫川无处觅。玉液金波。一饮能教五气和。”尹志平是全真教掌教,曾随丘处机西行。其词中的“妫川”即延庆,将此地水比喻为“金波玉液”,带有神圣、馨香之意。以上道家诗文,将“香”从具体的制香产业,升华为一种文化记忆、审美意象,深深植入地方文脉。
  元代末期,“香”在缙山地区已形成三重文化内涵。即辽金元制香产业延续,辽金元皇家祭祀盛况如一,元代巡幸事件产生“香火”意象,通过文人题咏将其神圣化。这三重内涵,为明代地名的军事化改造提供了文化基础。

民国时期的缙阳寺

缙阳之巅尽显京北山野的雄浑苍茫
  四、明代沿袭传统,定名“香营”
  香营所在的区域,在辽金元三代均属是京畿腹地,在元代时更是两都之间的枢纽,明代则是边防前线,清代至今是民居屯庄,政区状况的变迁直接影响了聚落功能与地名内涵。通过考古遗存印证,在香营村发现了香营城堡遗址,是明代军堡的实物证据,印证“营”字的军事属性。香营乡域内现存明代烽火台13处,其中香营村周边就有多处,构成完整的预警体系。这些考古遗存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,为地名考证提供了实物基础。
  1368年明朝建立,延庆地区的战略地位发生根本性变化。洪武四年(1371),明太祖“徙山后民万七千户于北平”,当时龙庆州成为旷野,人口锐减的同时原有皇家园林、寺庙经济体系崩溃,但寺庙等文脉基础尚存。清代《延庆州乡土志要略》记载:“龙王庙,共二十二处……左所屯、三里庄、孟官屯、香营、小营各一,区西北……”“真武庙,共八处……香营西北……”“狐神庙,共三处……一在区北者香营……”
  永乐十二年(1414),成祖朱棣北巡,驻跸团山复置隆庆州,设永宁县,以护卫天寿山皇陵,防御蒙古南下为战略目的。宣德五年(1430)建永宁城,设永宁卫,辖前、后、左、右、中五所,构建出“路——堡——屯”三级防御体系。
  明代嘉靖《隆庆志》是目前所见最早明确记载“香营”的文献:“永宁卫官军守把刘斌堡屯堡、香营屯堡、缙阳寺屯堡、米粮屯堡、百老屯堡五屯堡。”香营堡城隶属于永宁卫,其定名肯定早于嘉靖年间,应与永宁卫的设立同时。遵循着长城沿线军堡的命名规律,以“专名(香)+通名(营或堡)”为命名模式。明代取“香”字为名,既保留了百姓普遍认可的辽金元时期香火不断的历史记忆,又延续了元代“芗水”美丽田园的根脉。
  五、香营余脉,地名衍生的其它
  透过“香营”地名的千年演变,可以窥见地区社会变迁的深层逻辑。“香营”地名的成因,最为准确的应是源于元代“芗水”和“香水园”之称,“香营”因此定名。“苗乡岭”之称。与其一脉同源。
  明代万历《永宁县志》、清代《延庆州志》记载:“香营,金章宗诞生于此。”【清代吴廷华《宣化府志》、清代张惇德《延庆州志》、清代《延庆州乡土志要略》、民国宋哲元《察哈尔省通志》。】然而《金史》记载,金章宗生于麻达葛山,因此《永宁县志》所记为错。究其原因,金代延庆属中都路,是皇室避暑游猎的捺钵区域。香营一带凉爽宜人,金章宗确曾在此活动。《永宁县志》将“香营”与帝王诞生地挂钩,实质是借皇家传说抬升本地政治地位,侧面印证了“香营”地名在明代已具备相当的知名度,且被赋予了超越普通村落的符号意义。民间所传“香营”为制香之地,虽有缙阳寺等作为历史依据,但无确切历史文献证据,当为本地群众通过自我认知而进行推测。
  明代万历《永宁县志》载:“香营楼,在香营。”清代乾隆《延庆州志》:“香水河,在永宁西北三十里。”“香水园城,在卫西北三十里。”清代光绪《延庆州志》:“香营堡,属永宁卫,距城四十里,有土城,设南门。东至炮儿湾五里,南至后所屯一里,西至小堡子二里,北至荆家口三里,东南至马家湾三里,西南至孟官屯五里,东北至大小泉三里,西北至缙阳寺三里。南北街一,东西街一。户三十五,口一百九十三,共地十顷二十亩,东街井二,南街井一,真武庙、狐神庙、龙王庙在村中。”
  “香营”之名,保存了延庆地区千年历史连续的记忆,记录了边疆地区功能转型的轨迹,反映了多民族文化交流与融合,体现出地名作为地区“活化石”的文化传承功能。同时也增强了社区居民的地方认同与文化自信,为延庆区乡村振兴提供文化资源,为文旅融合提供独特IP。
  通过对“香营”的深度考证,可以还原一个村落的历史,更揭示中华文明在边疆地区“层累建构、多元融合、连续发展”的宏大叙事。保护“香营”之名,就是保护这部无字的史书。传承“香营”之记,就是传承这份珍贵的遗产。在乡村振兴与文化建设的新时代,让千年“香营”继续讲述它的中国故事,正是历史研究者的责任,也是当代建设者的使命。


  (作者为中国长城学会会员、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、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,北京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第七届理事、延庆区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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